我的生物知识,基本源于二十年前的杯呷盏嘬,零星且浅薄。每每折拜于一些宏丽的体系,以及精美迷人的结论,如“人择原理”、“自然的完美性”之类。
对自然之崇拜,古今中外不乏其例,像老庄、斯多葛人。我一直喜欢这类思想,也许是想用“完美的自然”,在“污秽的人世”中获得安慰吧。不过,随着年岁增长,知识积淀和生活经历渐厚,模糊觉得,无论自然还是社会,与单体的人生一样,都远谈不上完美。
就自然而言,的确模糊,因为不能举出有效的证据,更没有什么理论依托。虽然对非线性问题的现状略知一二,知道不确定性的不可抗拒,但以为那才是真正的明确——明确了无知的原因,并能采取合理的应对措施。而且,似乎可以将所有的混乱,归之于清晰的数学模型,这真的很精美。
今读斯蒂芬·杰·古尔德《熊猫的拇指》,知晓了直接的证据,稍微清出脉理。大自然果然有我们想象之外的风采。
熊猫,按生物学分类,与熊同目,不是猫科动物,故台湾“猫熊”之称谓更合理——是长得像猫的熊,而非长得像熊的猫。
和我们人以及普通的熊不同,熊猫有六指。人的五指中,大拇指单列,另四指归并在一起。这样,在抓握东西、撕食物以及做其它事情时,两下分开,很方便。熊猫单列出来的大拇指是根假指,真正的拇指和其它四指并在一起,区别不大。
从人类以及其他动物应用手指的灵活性和有效性看,熊猫的手指系统根本不是最有效最优美的设计。解剖结果表明,熊猫那根拇指由一根桡籽骨构成(真正的手指是掌跖骨),桡籽骨本来在手腕上,较小。但熊猫这根桡籽骨发展得与掌跖骨长度相当,其力量似乎更大,周围本来存在的一些肌肉,正好用来保持其灵活性。这样,在现有的解剖结构基础上,熊猫发展了一套全新的结构形式。
也就是说,那根桡籽骨并非由于生理需要,被特意设计出来;也不是因为反复使用,被强化,于是成长壮大。前者驳斥了完美设计论,后者反对的是“获得性遗传”。有一类熊猫,先天性地这根桡籽骨强大,于是手指系统被改良成了现在的样子。经过长期的自然选择,这一类熊猫更有效地适应了环境,由此获得了生存权。
达尔文在《论英国和外国的兰花借助昆虫传粉的种种技巧,并兼论杂交的优良作用》中,首先提出这一观点。他发现,兰花利用原有花卉的组织结果,组装出一套行之有效的解剖机构。利用这套机构,兰花可以在昆虫的帮助下,实现异花传粉,保障后代基因的多样性和变异的几率。
据此,有博物学家认为,大自然是出色的修补匠,而非优秀的设计师。进化的确是历史性的,在每个阶段,根据现有资源,自然之物寻求合理的解决方案。因此,绝大多数情况下,生物之改变循序渐进,并非以突变为主旋律。
人们印象里,中国人十分守旧,从某些角度看,确实如此;但从另外一些角度看,又不尽然。《易·革》曰,“汤武革命,顺乎天而应乎人。”孔子显然并不拒绝“顺天”、“应人”的革命。而这种“天命”,一直作为完全革除旧制,“建立新中国”的理论依据。五千年来,战争频仍,朝代时新,社会动荡,难得清平安稳。
历经一百多年的极度动荡,终于抛弃了“革命”,以较温和的“改革”为基本国策。但国人的基本心理,依然喜欢“革故出新”。从“年年讲、月月讲、天天讲”“革命”和“斗争”,到言必称改革,再到有事没事都要“创新”。反正是不折腾不来钱,不折腾不出政绩,不折腾不足以显示自己的重要性。
马列主义,毛思想,邓理论,“三个代表”,“八荣八耻”……最高指示如此发展,较高指示、中层指示和基层指示亦如此。指导思想如此,政策法规如此,发展纲要如此,城市规划如此,具体工程如此,教育发展模式如此,高考如此。没有哪个行业不如此。
传承也是一种智慧。人类知识浩若烟海,能知晓之,熟谙之,组织应用之,亦为大才。现存社会结构、思维模式、知识体系、组织安排等等,可利用者,充分利用之;实在不宜者,调整之以适应时局。这样才经济,才谈得上可持续发展。动辄拆毁重建,既不尊重历史,也不尊重大自然。
自然就像不断打补丁的操作系统,不到特别的时机,不能推倒重来。等到补丁摞补丁,忍无可忍处,升级换代才经济合理。
话说回来,如果一位外星来客降临中国,他一定会很困惑。这里十几亿人口,被拥有六千万成员的一个组织管理着。组织有自己的纲领、信念,但组织中的人,几乎没有几个信奉那些所谓的信念。所有的人,都围绕一张虚假的圆桌,振振有辞地讲着魔幻般的故事,背诵着奇怪的理论,向着虚假的模板宣誓效忠。如果有人不这样做,或者这样做了却做得不好,那么他首先进不了好的初中,然后高中又降一档,大学本科再降一等。即使上了大学本科,学位和毕业证也很难拿到,更不用说读硕士研究生和博士研究生了。
当你终于混到一份工作,你依然要围坐在桌前,听报告,学文件,谈学习心得,做思想汇报,写年度总结。很多人的前途,都挂在这样虚假的网上。大家其实都不信,却要比着看谁故事编得好。如此,以整个民族的精力和羞耻心,极不经济地维护着这张虚假的圆桌,目的何在?
那张圆桌,曾经有不少人相信它是真的。现在的局面,是那些相信者,以及另一些不信但希望借助这条信念实现自己野心的人,共同奋斗的结果,是历史遗留问题。
面对历史遗留问题,熊猫选择修补——也就是改革、重组;其他的生物可能靠变异获得成功——相当于革命,在根本制度的层面解决问题。俄罗斯人走了后一条路,中国人则步熊猫后尘。
也许我们真的厌倦了动荡,“稳定压倒一切”。像熊猫学习,拆东补西,摸石头过河,哪里漏风就在哪里糊墙纸,就是不能把老屋拆除,否则我们都要在雪雨中露宿,会冻死不少人。至于消耗掉多少人的生命力、创造性和诚实本能,以及什么人在这样的背景下获益,那是次要问题。
这是我们不肯革新处,与前面所说的动不动就变革的品性似乎很矛盾。仔细看,决策之关键,还是利益。谁掌控权力,利益归谁。而类似于推倒老屋式的革命,目的也就是获得权力。
人类社会和大自然一样,都不是完美设计之物,而是历史选择的结果。各个岔路口的选择指向,与来路的经历有关——历史经验影响选择心理,也与选择者的能力品行有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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